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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迷失的天使》(17-18章)作者/王子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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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

陆金娜走后,杨建国名正言顺地成了陆金婷的监护人。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,一起去图书馆自习,一起去逛街。最初,大家还得带上园园这个灯泡。时间久了,园园自己也渐渐地找借口推托了。

另外一个原因是,她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真爱——一个膀粗腰圆的、能抓举90公斤的家乡小伙子。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在公交车上产生的:一次,几位老乡去市中心,公交车上,几个小瘪三打着配合去摸园园的钱包,被园园发现了,一把抓住窃贼。几个小瘪三仗着人多,居然动起手来!于是,那小伙子用拳头狠狠地教训了他们,打得他们鼻青眼肿,当众维护了园园的尊严。从那以后,园园就跟他好上了,没功夫再理别人了。

于是,两个陆小三儿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梁祝情侣。

终于,在一个月光撒满海滩的夜晚,当陆金婷仰望着满天星空的时候,杨建国侧望着她那冰清玉洁的脸孔,那陆家姐妹所独有的秀眉微蹙、朱唇轻咬的娇态,情不自禁地吻了她。陆金婷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,转过身来抱住他,迎合着他暴风骤雨般的狂吻。她的睫毛在夜风中颤抖,他的心尖也随着颤动。他对姐姐的爱,在妹妹这里,得到了最甜蜜的回报!

两人久久地拥吻着,感受着初尝禁果的甜蜜。

从那以后,两人专心致志地学习,一心一意地规划着出国留学的未来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终于就在他们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夏天,俩人双双拿到了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。

俩人去北京办妥留学签证,回家乡与父母团聚。他们先去康复中心,看望了杨建国的姐姐杨梅。她还是那么神情恍惚,目光呆滞,安静地待在自己带铁窗的小小的病房里。她认不出自己的弟弟了,也不能为她心爱的弟弟祈福。杨建国感到很伤心。

俩人又去看望陆金娜。

陆金娜看到他俩成双成对地来了,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她一把把他俩揽到身边,说了一声,“真好,我的两个小三儿!”就失声了。看着陆金娜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,杨建国能感受到这泪水里的悲喜辛酸。他已经从婷婷那里,知道了陆金娜的不幸遭遇。

原来,那天晚上杨建国走了不久,那个姓夏的就带人去陆金娜家抓他。看他跑了,恼羞成怒,就把陆金娜带到大队部去“审问”。在那里,姓夏的卑鄙地强暴了她,达到了他垂涎已久的罪恶目的!

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,他提出给陆金娜上大学的名额,条件是在没去报到之前,陆金娜要继续满足他的性欲!陆金娜知道自己落入了他的魔爪,想抗争也没有用。为了摆脱这个流氓,早点儿离开这个伤心之地,也为了自己的求学梦,只好依从。于是,这个流氓一直霸占着陆金娜,直到她上了大学!

这个伤害对陆金娜来说是致命的。从此以后,她一直孑然一身,没有婚嫁。她跟杨建国说她有人了,完全是托词。以她的人品,根本不可能去接受这个赤子的纯洁。

看着陆姐姐陈设简朴、洁净而冷清的家,杨建国无言以对。她是那么的阳春白雪、孤芳傲梅,却陷入了那么肮脏的泥沼之中,被那么龌龊的人面兽心之徒蹂躏,乃至在她纯朴的心灵中打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烙印!难道社会就是如此残酷,一定要把真与假、美与丑、善与恶混杂在一起,让真善美去受假丑恶的侮辱与凌辱吗?如果一个社会不能严厉惩罚那些侮辱者和凌辱者,不能给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以应有的保护,那么,大道理说的再好听,能掩盖社会的黑暗面吗?

杨建国又想到了他的亲姐姐。她宁折不屈,与黑暗抗争,不向社会的歧视与偏见低头,骄傲地折断了自己的花枝!她是天使,一个爱憎分明的纯洁的天使!然而,陆姐姐何尝不是另一种天使?她具有顽强的生命力,把屈辱留给自己,把恨深埋心底,却把爱奉献给他人,用爱的光芒驱散黑暗的阴影,用爱去点燃人们心中的热情和希望!

杨建国和陆金婷用久久的拥抱,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陆金娜。

两家父母对这门亲事非常满意。他们希望孩子们在出国之前把婚事办了。这是老人们的愿望,也是他们自己的心愿。于是,两家人开始张罗婚礼。

婚礼简朴而热闹。陆金娜把她的妹妹打扮得像盛开的鲜花一样。可是,她自己没有出席婚礼。虽然这也是她最高兴的事儿,但她不愿意去这样的场合。

喝了喜酒,闹了洞房,宾客们散去了。

陆金婷腼腆地坐在床边,低头凝望着洁白的床单。虽然说在一起三、四年了,但她与杨建国只有过拥抱和接吻。今天晚上,她将要完成做女人的第一次,她觉得很羞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和所有未有过性经历的女孩子一样,她对此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朦朦胧胧的期待。

杨建国喝了很多酒,脸红红的,心里充满了激情与冲动。这几年来,他没少找机会与陆金婷亲热,可是,每当俩人的热吻使他热血沸腾,想要进一步深入时,都被她轻轻地推开了。现在,是他自己的洞房花烛夜,是他可以完全拥有她的时候了!

杨建国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,扭过头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婷婷,时间不早了,咱们是不是该睡了?”

陆金婷脸上蓦然飞来两片红云,她知道男女之间最羞于启齿、却又不可避免的时刻到了。她要杨建国转过身去,然后脱去衣服,脱的只剩乳罩和三角裤叉,钻进被子,羞答答地说:“建国,把灯关上好吗?我……我有点怕……”

杨建国关了灯,脱掉衣服,钻进被子,一把把陆金婷抱入怀中,把自己的身体和她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。他一边亲吻着她,一边试探着用颤抖的手去抚摸她,一寸一寸地,抚摸着她那象牙般光滑细腻的皮肤,有意无意地,碰触她那以前不让碰触的隐秘的部位:耳朵、乳房、下体。他感到自己的手掌上传来妻子身体的阵阵颤栗,准确无误地表达着一种渴望被爱的信息。他感到自己浑身开始燃烧,巨大的幸福感使他感到晕眩。他轻柔地褪去妻子的胸罩和裤衩……

陆金婷的气息急促起来,声音幽幽地说:“亲爱的,对我温柔些好吗……我有些害怕……”

这时,杨建国突然觉得,自己出状况了。他那本来已经硬起的下体,当接触到妻子的阴部时,却渐渐地软了下来。他头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,觉得自己是在亵渎女神,亵渎一位纯洁无暇的天使。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亲姐杨梅无助的、呆滞的眼神,出现了陆金娜被强暴时,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孔,心中充满了自我贬抑和指责。这种抑郁的情绪扩展开来,压住了他的全部兴奋和冲动。尽管妻子还在身下紧紧地贴着他,配合着他,但他的激情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了。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伤心,翻身下来,连说对不起,抱着头哭了起来。

陆金婷脸朝天静静地躺着,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。也许是丈夫酒喝多了兴奋过度吧,也许是新婚之夜乐极生悲吧,她听说过这样的故事。她很单纯,中学毕业后就分配进厂,后来就考上大学,生活中没有经历过多少复杂的事儿,想象不到丈夫此刻的心情。她侧过身,从后面搂着丈夫,轻声地安慰着,让他平静下来。两人就这样相拥着,一直到天明。

新婚之夜的无能让杨建国深感内疚。他知道,自己的心事太重了,尤其是姐姐的事儿,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心底。他觉得,临出国之前,他应该去做一件事情,就是去找梁继业。姐姐出事的时候,他已经被遣送到青海的劳改农场去服刑。那么闭塞的环境,他肯定不知道姐姐的状况。他必须在出国前找到他、告诉他,哪怕路途再遥远,找人再困难。他这样做,是为了他亲爱的、失去了意识的姐姐!另外,他也要为自己以前的野蛮行为,向他道歉。

陆金婷理解丈夫的想法。她支持丈夫去完成自己的心愿。于是,杨建国买了去西宁的机票,动身了。

到西宁后,杨建国找到省劳改局打听梁继业的下落。梁继业是创作《知青之歌》的名人,所以倒是好打听,热心的干警们很快就帮他查到了他的下落。

当初,梁继业被发配到关押重刑犯的海东地区甘都农场。粉碎四人帮后不久,组织上宣布了给他平反的决定。可是,他思想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他不愿意再回到过去的环境了,他喜欢上了西部这片神奇的土地,人烟稀少,风景秀丽,人间的爱恨情仇都可以置之度外,一心一意地与大自然打交道。于是,他申请留在农场,做植树造林的技术员,一直到今天。

坐上从西宁出发的长途汽车,在河湟谷地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七、八个小时,穿过拉脊山口,就到了位于化隆回族自治县内的甘都农场。在农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,找到了梁继业住的院子。

这是一排用半截土坯围起来的农家小院,门口有几棵杨树,四周一片黄土地。太阳已经一半躲到了山背后,只留下半边脸,红彤彤的霞光映在院畔边那几棵杨树梢上。一只芦花子公鸡翘起一只脚站在高低不平的墙头上,像个哨兵一样注视着外面的动静。看到有人来,它喔喔地大叫起来,仿佛在呼唤主人。

屋里走出一位留着花白长发和胡须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体型干瘦,笑眯眯地与来人打招呼。他一眼就认出了杨建国,感到非常惊讶。他想不到,杨建国会千里迢迢地过来找他。他连忙过来和他握手寒暄,然后把大家让进屋里。

屋里非常简陋,以至于大家都没有坐的地方,只能坐到床上。于是,送来的农场干部和他聊了几句就走了。

杨建国从梁继业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他过去的样子,除了他的眼镜后面那双智慧的眼神。想想他现在,也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吧,可是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多岁的农民了。如果走在大街上,他一定不会认出他的。他感慨岁月的沧桑。

梁继业忙着招呼杨建国。他去场部的小饭馆打来几个荤菜,炒了自家的鸡蛋和种的菜,开了一瓶老白干,连声说,条件太简陋了,不好意思,不成敬意。

两个人把酒倒在碗里。杨建国首先端起碗,站起来说:

“梁大哥,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,这碗酒给你赔罪了!”

说完就要干掉。

梁继业连忙阻拦他:

“哎,建国,你怎么这么说呢?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,你又能怎么样呢?说实话,我当初就怕你被那个姓马的算计。你抽了我,我心里反而坦然了。”

杨建国明白,梁继业当时是故意激他去抽打他的,怕他吃那个妈那个巴子的亏。他想起前一阵子他向陆金娜道歉时,她也是说:在那种情况下,你又能怎么样呢?这些善良的人们总是这样去为别人着想,让自己忍受屈辱。可是他自己难道就没有责任吗?想到这里,他坚持说:

“梁大哥,我一定要道歉,我当时完全可以不那样做的!”

梁继业也端着碗站了起来,说:

“那好吧。那就为我们摆脱了那个年代的噩梦,重获新生,干杯吧!”

两人一饮而尽。

杨建国还想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:

“梁大哥,我不明白,文化大革命这十年中,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整人呢?是不是我们的国民性出了问题?”

梁继业像以前开导他一样,笑了笑,给他倒上酒,不紧不慢地说:

“我们的国民性是有问题。几百年的打打杀杀,几十年的阶级斗争,国民性中怎么能没有好斗、虐待和欺压别人的成分?没有就奇怪了。但我认为,这还不是问题的主要根源。”

“这不是?那是什么?”杨建国好奇的问。

“好吧,那我就好好和你讲讲吧!”梁继业一口干掉碗中的酒,说:

“恩格斯有个观点,说人一半是天使,一半是野兽。人性中天使的部分,譬如说凡人皆有爱心,爱他的家人,爱他的友人,爱他的族人,等等。为了爱,他可以担当,可以奉献,甚至不惜牺牲生命。但人性中又有野兽的部分,因为人从动物进化而来,人性中潜在地包含着‘弱肉强食’的丛林法则,和掠夺、压迫甚至杀戮被他视为敌人的潜在基因。因此说,人是天使与野兽的共同体,是善与恶的共同体。而人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的主流思想的价值导向,决定了大多数人的从善还是向恶。

譬如说,文化大革命的主流思想是在人群中划分敌我友,说95%的人是好的,是阶级兄弟,是革命的;5%是坏的,是阶级敌人,是反革命,鼓动那95%的人去斗那5%的人。于是,人性中对敌人的那种掠夺、压迫甚至杀戮的潜在基因就被肆无忌惮地激发出来,使得整个社会都陷入了狂热的迫害与倾轧之中。这就是一种恶的社会环境,是引导人向恶的环境。相反,上面拨乱反正以后,阶级划分被否定了,阶级斗争被取缔了,大家都回归为追求幸福生活的老百姓。这就是一个向善的社会环境,在这种环境中,人性中善的成分就会得到发扬,爱心就会得到光大,大家互助互爱,共同维护着一个和平共处的社会秩序。

所以说,恶的社会环境,可以激发人性中恶的成分,使人性更为扭曲,好人也有可能变成坏人;善的社会环境固然不能使坏人变好人,但至少可以限制坏人,使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做坏事。这一切,都取决于社会主流意识的导向。

杨建国听着不停的点头。他觉得梁继业说的很有道理。联想到二战期间的南京大屠杀,德国军队对犹太民族的种族灭绝,等等,那些日本士兵和德国士兵,在战争之前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,很多人肯定也很善良友爱。可是,在日本军国主义和德国法西斯的体制、军规、灌输乃至语境中,他们就变成了恶魔、强盗和杀人犯!这些都很好的证明了“社会决定人性”的道理。

不过,杨建国还是有些不同看法:

“梁大哥,你说的呢我大部分同意。但我觉得也不能一概而论。譬如说你,你文革中就没有跟着去随大流,而是选择了沉默甚至抗争啊?”
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!”梁继业高兴地给杨建国斟满酒,他觉得这个小老弟已经很上路子了:

“是的,是不能够一概而论。每个人作为个体来说又是不一样的。有的人本性向恶的成分要多一些,而有的人本性向善的成分要多一些,这都取决于他的家庭教养、学校教育和他从小生活的群体环境。所谓‘孟母三迁’,讲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于是,他们有着更多的文明社会的良知,不容易被别人忽悠,即使在恶的甚至很恶的社会环境中,他们也会扬善避恶,扶贫救弱,洁身自好,恪守良知。而不是人云亦云,盲目跟从。从古到今,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。这些人是人类文明的良心!”

“而更有极少数人,那就不仅仅是社会的良知了,他们还是先知!他们不仅本性向善,而且通晓人类文明历史,了解世界发展潮流,譬如梁启超、孙中山、鲁迅,和共产党早期的革命先烈们。他们对于坏的社会制度与环境非常反感,对于恶的主流思潮非常警觉,与之进行坚决地斗争。他们是最先觉醒的人群。就好像鲁迅小说里描绘的那间没有窗户的铁屋子,里面有许多昏睡的人们,快闷死了也感觉不到。可是这铁屋子也有少数逐渐醒来的人,他们会努力唤醒沉睡者们一起,去冲破这黑暗的铁屋子。他们是人类文明的维护者和社会变革的推动者!”

说到这里,梁继业缓了缓激动的口气,笑了笑说:

“至于我嘛,就与他们不好比!我是因为自己就被人家划成了黑五类子女,没得选!与父母情感上的原因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的。

“梁大哥你谦虚了。至少你是看清楚了文化大革命的一些问题的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梁继业接着问杨建国:

“你姐还好吧?”

“还,还好。”

“她工作了吗?”

“工,工作了。”

“她真的好吗?你没有瞒我?”

“真,真的,梁大哥,你放心。”

杨建国突然觉得,他不能把他姐现在的情况告诉梁继业,那样做太残酷了。看着眼前这位他一直尊敬的老大哥,已经在过去的岁月中饱经风霜,他不忍心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。

“建国,我对不起你姐。”梁继业声音低沉地说,“她对我真是情深似海!”说着,举起肮脏的袖口擦眼泪,“自从我被抓了以后,她来看了我几次。可是,很快我就被流放到这大西北来,不让与外面通讯,就和她失去联系了。”

“那你平反后,为啥不去找她?”杨建国突然觉得他理亏。

梁继业没吭声。他给两人斟满酒,自己喝了一大口,慢慢地说:

“建国,你想想,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,我都这样了,还要去连累她?我何尝不想找她?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,这么多年过来,哪天不是朝思暮想地想她?可是,我能给她带来什么?什么也带不来,除了贫穷与困苦!”

说着,梁继业激动地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几个圈,然后走到床前,从床头柜抽屉的一个信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杨建国。

这是一颗不大的紫红色的心形塑料挂件,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ILOVEYOU”。心头上穿着一条细细的项链。这个挂件不像柜台里卖的那么精致,看到出来是手工做的。

“这是我在坐牢的时候,用牙刷柄在地上磨出来的,没有工具,所以做的很粗糙。出来后配了这条金项链,一直想送给你姐,想想又放弃了。这回你来了,正好,你给带回去吧,送给你姐做个往日的纪念。你告诉她,我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。她的幸福,就是我的最大心愿。”

杨建国的眼泪在心中流淌。他完全理解梁继业的想法,那是一种无私的爱。想到自己和婷婷的幸福婚姻,杨建国彻骨地体会到姐姐和梁继业的爱情是多么的悲苦!他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
那天晚上,他们把那瓶老白干都喝了,彻夜长谈。杨建国告诉了梁继业自己准备出国留学的计划,梁继业很高兴,大赞现在社会进步了,原来他们连大学门都进不去,现在已经开放到可以出国深造了。他勉励杨建国好好学习,读个博士回来,建设国家。他说国家百废待兴,急需要培养一批像他这样的高端人才,回来撑起国家经济发展的栋梁,云云。

杨建国不置可否。他看着梁继业兴奋的样子,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认识他时的那种神态,心里既佩服又酸楚:他已经处于这种境地,仍然念念不忘报效祖国!他才是中国的脊梁!杨建国觉得,自己远没有他那么高的境界和抱负,自己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,只希望和自己心爱的人能够在一个好的环境下有尊严地幸福地活着,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学业、事业和信仰。

第二天临走时,杨建国把杨梅的康复中心地址写给了梁继业,说是杨梅的工作单位,希望他去看看她。他几次想把他姐的实情告诉他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想:还是让他自己去看到的好!

从梁继业的农场辗转回到家乡,杨建国第一时间去探望杨梅。他给她戴上心形项链,轻声告诉她,是她的爱人梁继业送给她的。杨梅的眼睛发光了,好像明白了,高兴地笑着,爱不释手地把玩着。仿佛一个天真的小女孩,在海边捡到了一个美丽的贝壳。

 

 

第十八章

杨建国去上海乘飞机出国的前一天晚上,韩月娇把儿子叫到床前。她有话要对他说。

这些天,韩月娇总是睡不好觉。尽管儿子一直在外地读书,可这一次是远离故乡到国外去,她是既高兴又不放心。愁得她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
杨建国坐在母亲床边,仔细地端详着妈妈。无情的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,曾经异常美丽的双眼皮深深地陷在眼窝中。他注意到,那么在乎自己形象的妈妈那天头上缠着条毛巾,而这个形象后来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每当想起就感到无比心痛。他觉得他对不起她老人家。小的时候冥顽不灵让她生气,长大了又要远走高飞不能尽孝,真是一个不孝子孙!

当杨建国带着哭腔说出自己的想法时,韩月娇宽慰地笑了。她说,妈妈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们好好学习,长大了以后能够远走高飞,不要窝在家里。现在,我的宝贝儿子做到了,要去美国留学了,她比谁都高兴!

她从床上起身,走到床后堆箱子的地方,翻出了一只陈旧的小皮箱。

小皮箱深棕色的面皮已经斑斓,突出的四个铜角已经磨成白色,两根皮带系在中分两边,显露出当初的时髦样式。这是她嫁给老杨时带过来的唯一嫁妆。

她打开皮箱,从里面拿出一只陈旧的牛皮纸袋递给儿子。打开一看,里面有几封信,已经破烂不堪。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还有一张民国字号的高中毕业证书。

杨建国端详着那张老照片,只见一位头戴礼帽、身穿旧式长衫的中年人端坐在中间,旁边坐着一位头戴发髻的中年妇女,两边各站着一个女孩。靠着爹站着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,依偎在妈怀里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。显然这是一张全家福。细细一看,那个爹旁边的留着齐眉短发、面孔端庄白净、身着宽袖学生女装的大女孩,不就是妈么?而那个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很像他本人的中年人,应该就是他外公了?旁边坐着是外婆?依偎在外婆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是谁呢?妈的妹妹,小姨?

杨建国明白了,母亲让他打开的,就是她的身世之谜了!他忙坐下来,静静地听她诉说。

“儿子,你已经长成人了,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
韩月娇慢慢道来:

“你们一直以为妈的家庭出身不好,以为外公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地主,因此心有怨恨。其实不是这样的。妈家祖上是比较富裕,有几百亩农田,但你外公是个读书人。他早年在上海师范读书,毕业后回乡当了中学老师。日本鬼子打到家门口时,为了应变,他兄弟三个分了家。他把自己分得的那份家产全部变卖,拉起了队伍与日本鬼子干!后来政府国军整编了这支抗日队伍,并送他进黄埔军校训练。毕业后就在著名抗日将领李明杨的手下做独立团团长。”

“是吗?外公还是黄埔军校毕业的?”杨建国感到很诧异,“他的上司就是和陈毅元帅换帖拜把兄弟的那个李明杨将军?”

杨建国问,这段历史他在中学课本中读到过,新四军的苏中七战七捷由此而起。原来外公还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抗日英雄!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。

“是的。我叫他明杨叔叔。那时,他们的战区在苏中地区。为了不影响子女的学业,你外公就把外婆和我们悄悄安排在扬州居住。尽管是敌占区,但外公选的是基督教会办的学校,很安全,还可以免交学费。你外公战事再忙,也不忘记经常化了装进城来看我们,顺便捎点粮食来。有一次还被鬼子发现了,追出去几十里地去,可危险了!”

韩月娇说着,眼眶红了。

“抗战胜利后,你外公调防到苏州,妈就继续留在扬州上高中。接着,就爆发内战了。开始还好,仗都在北方打,没有影响到我们这边。可是到我读高三的时候,情况就不一样了,战火逐渐蔓延到苏北来。你外公就派人把我接回苏州了。”

“那不是一家人团聚了吗?那你后来怎么又与家人分开的呢?”

“哎,说来话长。儿子,你还记得妈有个老战友叫郑大秀的吗?”

“记得,文革期间来过我们家,还住了几天。”

杨建国知道,那是妈的闺蜜。他家的镜框里,还有一张她们一群女兵的合影:圆圆的脸,浓浓的眉,歪卡着军帽,笑呵呵的。她后来嫁给了一位营长,并随他一起奔赴了朝鲜战场。营长在战场上英勇杀敌、获得了一级英雄勋章,也落下了一级伤残,拿了一笔钱复员回乡了。文革期间,一切都乱了,两口子经常拿不到抚恤金,挨饿受冻。杨建国记得,有年冬天,夫妻俩顶着大雪,从乡下一路讨饭到他家,还是他爹领着他们去民政局上访才拿到钱。难道说,他妈与他外公外婆的生离死别,与她有关系?

杨建国感到不可思议。

“郑阿姨其实既是妈的战友也是妈的高中同学。她是和妈一起参军的。怎么参军的呢?你听妈给你慢慢说。

就在我被你外公叫人领回家以后,也是被家人领回来的郑阿姨找到家里来对我说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们学校避战火迁到江南来了,据说就在无锡郊区。我一听高兴的跳了起来!辛辛苦苦地读了这么多年书,眼看就要读完高中了,怎么也要找到学校把毕业证书拿到手啊!可是,世道这么乱,父母怎么会让我出门呢?看我犹豫不决,大秀就跟我说,管不了那么多了,溜吧,她说她也是瞒着家人溜出来的。那时我们小孩子想问题也比较简单,心想反正学校离家不远了,找到学校把剩下的几天书念完,拿到毕业证书就回家!于是,我就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,放在这个小皮箱里,又拿起我爸书桌上的这张全家福,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,说我找学校去了,就这么跟着郑大秀,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了。

“那么学校找到了吗?”杨建国急切地问。问完后,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泛黄的高中毕业证书,明白了:原来母亲在战乱年代与家人离散,就是为了去拿这张毕业证书!就是它,决定了母亲的人生轨迹。

“学校是找到了,可是家回不去了,到处都被封锁了!后来听家里亲戚说,全家人都随部队去台湾了。那时我们青年学生都拥护共产党,反对国民党政府的腐败堕落。于是同学们就一起报名参加解放军了。人年轻时不觉得什么,只是后来遇到挫折了,吃到苦头了,还是很想念爸妈的!”韩月娇重重的叹了口气,定定地看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。这时,她一定在为自己年轻时的幼稚和冲动而后悔。

杨建国找不出话来安慰她。

过了许久,韩月娇又开口了:“儿子,妈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妈你说。”

“整整40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你外公外婆还在世不?如果在世,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,妈爬也要爬到台湾去尽最后的孝心。如果去世了,台湾我就不去了,你就替我去给俩老磕个头吧。你有个小姨,走时才7岁,还有个小舅,走时不到1周岁,那都是妈的亲人。妈求你出去后,一定要想尽办法找到她们。这里有一些线索,你看看有没有用。”

杨建国把那几封皱巴巴的、似乎已经翻看过千万遍的信件展开逐一看过去。显然,这是韩月娇以前偷偷地四下打听她父母下落时,亲友故旧们从各地给她回的信。信的内容无非是:某某某好像去了某某国家,他或她可能知道你父母下落,等等。这些线索就像大海捞针,而且又过去了这么多年,感觉上都是不靠谱的。但就是这些不靠谱的线索,却被韩月娇视为珍宝一样的珍藏着,哪怕是受到那样的审查也没有上交或者丢掉。因为,这是她和她父母重逢的唯一希望!

杨建国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,他坚定地说:

“妈,你放心!儿子活到今天没有做一件让妈高兴的事,尽惹您老生气了。这次出国后,一定想方设法找到外公外婆和小姨他们,给妈尽一个最大的孝!”

韩月娇宽心地笑了。她想,儿子养这么大,终于要派上用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 未完待续…… )

◎ 本书定价:38.50元
◎ 联系信箱:304015547@qq.com 
 

【作者简介】
    王子游,本名王国度,男,1954年4月20日出生于江苏镇江,加拿大国籍,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哲学博士。
    1971年进厂当工人。因在新华日报经常发表时评文章,1975年被调至江苏省委宣传部写作组工作,期间参与写作并在人民日报发表了“敬爱的周总理在梅园新村”,遭四人帮追查。1977年就读南京师范学院化学系;1980年就读厦门大学自然辩证法专业硕士学位;1982年底毕业后分配到江苏省社会科学院“江海学刊”当理论编辑;1984年调任南京理工大学自然辩证法教研室主任。
    1987年派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做访问学者,1988年在加拿大渥太华大学攻读科学逻辑与哲学博士学位,毕业后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。90年代后期回国创业,创办过深圳速通达电讯有限公司,贵阳新达科技有限公司。担任过国企江苏锦华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,股份制企业珠海天瑞电力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等职务。
    现为自由撰稿人。本长篇小说为处女作,旨在记录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之“大时代小人物”的故事,并试图揭示其中蕴含着的社会与人性的真理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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